四十五年半以前,一位刚刚上任的央行行长正面临棘手的货币政策困境。他拒绝降息,导致昔日的提携者——如今已是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强势人物震怒。

来自大西洋的金融风暴席卷而来,迫使这位央行新领导推行货币紧缩政策,此举加剧了经济困境,并最终导致他昔日的恩师黯然下台。
一边是唐纳德·特朗普与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另一边是西德总理赫尔穆特·施密特与联邦银行行长卡尔·奥托·珀尔,这两组人物之间的历史对比清晰可见。
1981-1982年,时任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自70年代末开启的货币紧缩政策,引发了全球性的震荡。彼时珀尔曾在施密特担任财政部长期间担任财政部国务秘书。
1977年,施密特将这位亲信提拔为联邦银行副行长;1980年1月,珀尔正式接任行长。面对德国马克兑美元的大幅贬值,珀尔在坚定副手赫尔穆特·施莱辛格的支持下,别无选择,只能维持极度紧缩的货币政策。即使施密特与法国总理雷蒙·巴尔公开施压,他依然不为所动。
来到2026年,尽管欧洲的地缘形势相对不利,但因果关系似乎已发生逆转。9月9-10日,欧洲央行管理委员会将在柏林召开会议。受美-以-伊朗持续冲突推高通胀的影响,市场普遍预期欧央行将把2.25%的存款利率上调0.25个百分点。
9月15-16日,美国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将在华盛顿召开会议,讨论是否将联邦基金利率从当前3.50%上调至3.75%区间。沃什在杰克逊霍尔年会讲话释放出政策转向信号后,美联储加息的概率正在上升。而特朗普很可能不会对此感到满意。
欧央行对美联储的外溢效应
欧洲方面的行动自然不会成为美联储是否加息的决定性因素。但如果全球第二大央行率先做出这一经过充分沟通却需承受巨大政治压力的紧缩决定,至少会对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的部分委员产生心理影响。
在做出加息决策之际,欧元区两大核心国家德国与法国正陷入政治动荡。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即将面临9月6日的地方选举挑战;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即将卸任,而民调显示,在2027年4月的法国总统大选中,左右翼民粹主义候选人已处于领先地位。
特朗普曾公开批评前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目前仍担任美联储理事)拒绝降息,不愿配合总统压低政府债务利息成本的诉求。(特朗普刻意忽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放任通胀上升,反而会推高长期借贷成本)。
2026年5月,特朗普任命沃什担任美联储主席。沃什曾在2006-2011年任职美联储理事会,特朗普任命他,部分原因是相信新任主席会比前任更倾向于宽松货币政策。但沃什上月再次表态,强调美联储将坚定对抗通胀,这番言论显然不会受到白宫欢迎。
有报道称,沃什表示会“做自己必须做的事”。这意味着,如果9月15日美联储选择加息,特朗普的反应相比鲍威尔时代可能会更克制。但对于这位即将迎来11月中期选举、正面临多项信任危机的总统而言,加息依然是一个坏消息。
联邦银行历史中的亨利二世教训
政治任命者成为央行领导人后,转而与曾经的任命者产生分歧,是一个屡见不鲜的现象。历任联邦银行行长性格各异,但都经历过不同程度的压力考验。这种坚守独立性的特质,也延续到了欧洲央行。
为了形容这种制度层面的强硬独立性,联邦银行内部人士曾引用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的历史典故。这一比喻最早由联邦银行经济理事奥特马尔·伊辛于1992年提出,1998年伊辛转任欧洲央行后继续使用。1162年,亨利二世的大法官托马斯·贝克特被任命为坎特伯雷大主教,随后便与国王对立;1170年贝克特遇刺身亡,T.S.艾略特的戏剧《大教堂谋杀案》再现了这段历史。
这种现象——原本由当权者提拔的官员在执掌央行之后,反而坚持货币紧缩原则,与提拔者立场相左,如今被学界称为“贝克特效应”。1981-1982年,该效应表现得尤为明显。此前德国已连续大幅加息;面对马克持续贬值,由施密特一手提拔的珀尔领导联邦银行,暂停面向商业银行的常规信贷工具,1981年将货币市场利率推高至30%。
1981年的政治影响
联邦银行的货币紧缩带来了深远的政治后果。1981年5月法国总统大选,密特朗获胜。大选前夕,法国总理雷蒙·巴尔致信施密特,迫切请求联邦银行下调利率。
“我认为,如果利率能够回落至更为温和的水平,将极大助力德国经济复苏,并带动其他国家。”
施密特抓住机会,将巴尔的信件副本转交法兰克福的联邦银行,借此向珀尔与施莱辛格施压。
珀尔与施莱辛格与联邦银行理事会商议后,回信施密特,明确拒绝降息请求。而施密特本人,早年正是推动美国信贷紧缩的关键人物,最终却成为紧缩政策的受害者。
在执政的最后几周,施密特坚持不懈却徒劳地游说联邦银行放松信贷。一份此前未公开的史料记载:珀尔与施莱辛格曾秘密前往施密特位于汉堡郊区朗恩霍恩的私宅面谈。施密特恳请二人降息,但两位央行官员仅愿意做出技术性调整,例如降低银行最低存款准备金率——这远非身陷困境的总理想要的结果。
1982年10月联邦议院的那场关键辩论,宣告施密特政府的终结,议会通过不信任投票,基督教民主联盟的赫尔穆特·科尔上台执政。施密特在辩论中坦言,他与央行曾经密切的关系已彻底破裂。
他呼吁联邦银行:“必须为利率下行做出决定性贡献,以此刺激投资”,并警告:“我必须警惕通缩带来的后果!”
联邦银行一直拖到1983年夏天,也就是施密特下台之后,才实质性下调利率。
美联储何时才会开启降息?而当降息到来之时,特朗普的政治处境又将面临怎样的风险?在接下来的数月中,这是摆在欧洲与美国面前两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