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还是让我用三十多年追踪美联储的经验，来解读一下沃什在杰克逊霍尔的发言。我不打算预测利率走向，而是想判断：他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是否有助于美联储重建对抗通胀的公信力。
人工智能（对经济增长与通胀的影响）
沃什开场就谈到了一个关键议题：人工智能正深刻影响经济与金融市场。我欣赏他的一点是，他总能提出关键性问题。至于答案是否准确，还需观察；但如果一开始提出的问题方向错了——而这正是过去几位美联储主席常犯的错误——那么结论自然也会偏离。
他提出的问题包括：
人工智能是否能在整个经济体系中带来显著而持久的生产率提升？如果可以，何时才能显现？AI算力代币的使用，是增强劳动力，还是替代劳动力？下一代AI模型，是否会进一步提高资本密集度？或者，AI本身能否帮助我们找到低资本消耗的解决方案？
在分析这些问题时，他提到了摩尔定律。我认为，AI的指数级扩张已面临现实瓶颈，如数据中心建设受阻、算力消耗带来的电力与水资源压力。但沃什指出，摩尔定律为这一困境提供了新视角：如果AI所需的总计算力保持不变，其能源消耗将随技术进步而大幅下降。因此，AI要扩大影响力而不造成严重环境负担，只需适当放缓增长速度即可。这对AI相关股票可能是坏消息，但并不意味着AI会遭遇不可逾越的障碍——这是我此前担心的情况。
还有一个值得探讨的点是：当前市场普遍认为AI的影响将远超互联网、计算机等技术革命。但历史数据显示，上世纪的计算机与互联网变革并未显著推动通胀或经济增长。技术革新本就频繁，AI必须比互联网的影响高出一个数量级，才可能在宏观数据中留下明显痕迹；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可能需要警惕《终结者》式的“天网”风险。
前瞻指引
沃什一针见血地指出，前瞻指引越多，美联储就越容易陷入被动。这也是他打算放弃这一工具的原因。令人意外的是，很少有人意识到，他的态度其实是在向《公主新娘》中的海盗罗伯茨致敬。
记者：“美联储下一步会怎么做？”沃什：“不会有什么重大动作。”记者：“我必须知道答案。”沃什：“学会接受失望吧。”
面对不确定性，保持谦逊
在美联储总部谈论“谦逊”这个词，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这种态度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既然前瞻指引不适合常态经济环境，那是否至少应提供一个明确的政策反应函数？比如当经济数据超出预期或低于预期时，利率将如何调整？”
我多么希望我们对经济的理解已经足够成熟，能拿出一套类似泰勒规则那样的公式化机制，供美联储依赖。但现实是，我们对经济运行的认知远未达到这个水平，而且影响货币政策的关键变量本身也在不断变化。
在我的任期内，我和同事们将努力构建更可靠的经济模型，制定更稳健的政策规则，辅助决策。但我们必须承认，精准预测经济仍是理想状态。地缘政治、全球供应链、科技发展都在快速演变，对于什么能知道、什么无法知道，保持适度谦逊才是明智之举。”
我由衷赞赏这番话，因为这正是我多年坚持的观点。自上世纪90年代末以来，我多次撰文强调，美联储应减少主动干预。理由是：经济统计数据本身存在较大误差，无法准确反映真实经济状况。当新数据出炉时，往往难以推翻原有判断。因此，除非有充分证据表明经济发生实质性变化，否则货币政策应保持稳定。这为美联储的信誉再添一分。
美联储的通胀目标
“第三点，没有歧义：美联储以个人消费支出物价指数（PCE）衡量的2%通胀目标，是坚定且固定的目标。”
这句话意义重大，但很多人并未意识到其分量。在鲍威尔任内，美联储曾采用灵活平均通胀目标制（FAIT），但去年又宣布放弃其中的“补偿机制”，实质上意味着不再有明确的通胀目标。而沃什的表态，宣告FAIT正式终结。他选择直截了当的方式，坦承美联储并不擅长精准锚定通胀。这又为美联储的信誉加分。
短期利率
但下面这句话，我并不认同：
“第五点，短期利率是实现双重使命的主要政策工具。”
现实逻辑是：你不能通过直接调整利率来制造储备金稀缺，相反，是储备金的稀缺性决定了利率。如果颠倒顺序，直接控制利率，而不先调节储备规模，那逻辑上是本末倒置的。我本以为沃什明白这一点，从他其他发言也能看出。但就这句话本身而言，扣掉一分美联储的信誉。
货币至关重要
“第六点：货币很重要。尽管这在当前已不流行，但我的观点是，货币对货币政策至关重要。”
在现代货币经济学圈中，这几乎是个不受欢迎的观点。但他说得没错！信誉再加一分。如果货币总量确实重要，那美联储应优先调节货币供给，让利率自然形成；而不是反过来，直接控制利率，被动放任货币增速波动。想要同时控制两者，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工资与物价
“数据显示工资增速处于温和区间。但就判断未来通胀而言，工资增速长期以来，并非可靠的先行指标。”
这与我的观点不谋而合。现实中，是物价上涨带动工资调整，而非工资上涨推动物价上升。席勒几十年前就指出：如果通胀总是先涨工资再涨物价，人们会欢迎通胀。但现实是物价先涨，雇主随后才可能调薪。工资不会主动推高物价。要用统计方法严谨证明这一点并不容易，但举证责任应落在那些提出反常识观点的人身上。沃什的判断是正确的，信誉再加一分。
演讲结尾的核心表述
“我的判断标准是：我们必须有充分证据，确认潜在通胀正以足够快的速度回落。如若不然，我们还有任务未完成。”
许多人将此解读为“即将加息”，但结合整篇演讲内容，并不能得出这一结论。缩减资产负债表本身就是“未完成的工作”。这项任务尚未启动，但应优先推进，之后才谈得上小幅调整短期政策利率。
缩减资产负债表自然会推高市场利率：美联储从国债市场的最大买家变为卖家，若市场利率不随之上升，那才奇怪。如果长期利率确实能有效抑制通胀，仅靠缩表就足以实现紧缩效果，无需调整政策利率。
当然，美联储仍可能上调政策利率。FOMC是一个集体决策机构，过去几任主席通常能主导方向。但沃什有两个现实挑战：第一，他由特朗普提名，部分FOMC委员可能出于政治立场反对他的政策；第二，他试图推动制度性变革，而官僚体系天生抗拒变革。目前尚无法判断他能否在博弈中胜出。他对通胀框架工作组的人事安排释放出的信号并不乐观，但也许这只是他争取支持的妥协之举。
总体来看，我依然看好沃什，认为他有机会带领美联储走向更好的方向。此次杰克逊霍尔讲话与他此前立场一致，这是积极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