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9月启动加息之后,美联储高层持续通过表态引导预期,力图淡化“连续加息”的市场想象;即便9月通胀读数超出预期,这一沟通基调也没有松动。截至本文完稿,也就是距10月会议尚有一周时,市场定价所反映的按兵不动概率大致在八成左右。
围绕10月会议的三个关键疑问
本次会议不附经济预测更新,因此决议本身的分量,恐怕不如以下三点更值得关注:
1.主席凯文·沃什会怎样定性这次暂停?
2.FOMC多数成员是否仍把9月加息视为风险管理性质的微调?
3.会有多少位官员站在加息一边投出反对票?
在我们看来,9月的加息连同整体利率路径设想,实质上是一次校准动作,其后多半还会有1至2次加息,从而基本抹平去年的降息。我们同时认为,沃什与FOMC也愿意用这套说法对外沟通,以免给市场留下过于鸽派的印象,导致金融条件被动转松。
沃什对金融条件的敏感度很高。他把9月加息描述为“收回一部分宽松”,我们将其理解为针对宽松金融环境所生成的增长动能。按美联储工作人员编制的金融条件指数衡量,近几年股市上行经由财富效应,为增长(以及偏松的金融环境)提供了相当程度的支撑:家庭持有的股票资产升值,会改善消费意愿,并带动整体支出。
不过,自6月沃什接任主席以来,长端利率已明显抬升。用美联储模型估算金融条件的拉动作用可以看到,长期利率的上行对冲掉了一部分财富效应。以5年期远期5年期实际利率为例,撰稿时约在3%,上一次见到这一水平还要追溯到本世纪初;该指标自6月以来已累计上行约50个基点。利率走高将在未来数个季度乃至更长时间里,逐渐转化为增长的逆风,同时压低通胀长期居高不下的风险。
在美联储发布的2026年9月FOMC经济预测表中,几乎全部委员都预期9月调整之后还会有1至2次加息。这一基准情形与“温和校准”的思路相吻合。我们认为,美联储会先观察高利率对经济的实际影响,再对这一预期作出修正;而9月会议之后公布的数据整体喜忧参半。
少数委员有可能对“维持利率不变”的多数意见投下反对票。9月会议上,贝丝·哈马克、洛里·洛根与尼尔·卡什卡里提交的利率路径预测,隐含年内余下各次会议都需加息。他们在7月就曾投出反对票,主张加息而非按兵不动。但即便与其他人对加息时点看法不同,其预测同样显示他们只认同小幅调整,而非开启一轮连续加息。
更深一层:人工智能为何让政策判断变得复杂
能源、关税与人工智能三者叠加的供需冲击,为央行摆出了一个棘手的政策难题。教科书的应对供给冲击之法,是忽略短期扰动、不跟着收紧。但这些冲击恰好与AI投资落地同期发生,甚至可能反过来加快AI投入,而AI本身又在推升总需求。
人工智能一方面加快投资节奏,一方面通过财富效应抬高美国内需。这正是美联储转向加息的理由:决策者希望用更高的利率收紧金融条件,来对冲内需的上行动能。
今年市场已上修对中性利率的估计,以匹配变化中的宏观基本面;同样地,我们预计高利率会停留更久。尽管AI投资热潮尚未降温,仍有若干因素支持美联储走渐进式加息路线。
1.进口占比高削弱内需拉动:美国相当多的AI投资品(特别是芯片与计算机设备)依赖进口,这限制了其对本土产出的带动。AI建设越依赖海外芯片与设备,美国为平衡供需所需上调的利率幅度就越小。但同时,进口芯片及部分其他科技零部件价格今年大幅上涨,已反映在美国通胀数据中。
2.劳动力市场比失业率读数更宽松,劳动力成本上行并非通胀之源:AI应用叠加人口老龄化,正从结构上重塑劳动力市场的构成,压制单位劳动力成本增速。具体而言,退休人数上升、劳动参与率下滑,使失业率维持在低位,但劳动人口占总人口比重已经走低。退休潮与AI对就业的冲击集中于高技能白领,就业结构持续向低薪岗位倾斜,从而压低平均薪资增速。
3.紧缩的代价落在并非通胀推手的经济板块:AI相关投资对利率不敏感,而其他板块对利率更为敏感。若美联储为压通胀过度收紧,容易误伤并非通胀源头的行业。高利率约束经济,主要通过抬高企业与居民的资本使用者成本实现,而该成本取决于资本要求的实际回报率、折旧与税收。AI资本以计算机设备为主,折旧远快于长期固定资产,折旧成本因此成为AI企业资本成本的主导项。同样幅度的加息,对AI企业资本成本的抬升远小于其他行业。有人据此认为需要更大幅加息才能压住AI投资;但AI之外,美国其余领域投资已开始收缩,说明经济其余部分对利率依然敏感。
4.AI既改变投资,也改变储蓄:财富效应大概率压低了一些家庭的储蓄率。能源涨价挤压实际收入,居民靠动用储蓄来平滑消费,这进一步增加了判断储蓄趋势的难度。但拉长时间看,结构调整带来的就业不确定性,可能促使家庭增加预防性储蓄,从而拖累总需求。
5.AI回报并不确定,风险是非对称的:AI投资多快转化为生产率提升与回报,目前尚不明朗。历史经验显示,变革性技术即便在中长期能重塑经济,短期资本回报往往不达预期。一旦AI投资回报不及预期(或只是明显放缓),财富效应会迅速逆转,金融条件随之收紧——这也是美联储不宜把加息集中前置的另一条理由。
总结
美联储已清楚认识到人工智能正在提振美国内需。在多项通胀指标仍高于目标的背景下,我们认为,以小幅度利率调整收紧金融条件来对冲这股需求动能,是合理的政策选择。
不过当前经济调整存在多条演化路径:通胀虽偏高,却未加速上行。这为美联储留出了渐进操作的空间:先暂停加息,观察收益率曲线已定价的紧缩对经济的影响,再决定后续还有多少加息余地。这也是9月会议上美联储偏好的策略;我们判断,9月之后陆续发布的增量数据,多半会强化这一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