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还是依靠我三十五年追踪美联储的经验，来解读沃什的杰克逊霍尔讲话吧。我并不打算预测未来利率走势，而是更关注：他是否仍然走在正确的政策路径上？他是否能帮助美联储重建对抗通胀的可信度。
以下为正文。
人工智能（对经济增长与通胀的影响）
沃什在演讲一开始便提到了一个他高度重视的话题：人工智能正在深刻影响经济与金融体系。我欣赏他的一点是：他总能提出关键性问题。至于答案是否准确，还有待观察；但如果一开始提出的问题方向就是错的——这在美联储前任主席中屡见不鲜——那几乎不可能得出正确结论。
他提出的核心问题包括：
人工智能是否能在整个经济体系中带来显著且持续的效率提升？如果可以，这种提升何时才能显现？AI算力代币的使用，是与劳动力互补，还是形成竞争？下一代AI模型，是否会提高资本密集度，或者它本身会帮助我们找到低资本消耗的解决方案？
在分析这些问题时，他提到了摩尔定律。在我看来，人工智能的指数级扩张已经面临现实瓶颈，例如数据中心建设受阻、算力增长带来的电力与水资源压力。但沃什提出的摩尔定律视角，为这一困境提供了重要补充：如果AI运算所需的总计算力保持不变，那么随着摩尔定律推动效率提升，其能源消耗将大幅下降。因此，AI想要扩大影响力而不造成严重环境负担，只需适度放缓增长速度即可。这对人工智能板块的股价而言或许是个坏消息，但这并不意味着AI会遭遇无法突破的瓶颈，而我此前一度担心会出现这种局面。
我认为在分析AI对经济增长与通胀的影响时，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维度：市场普遍预期AI的影响将远超互联网、万维网和计算机技术兴起时期。但历史数据显示，那场信息技术革命并未对通胀和经济增长产生实质性拉动。技术革新本就是常态，重大突破也并不罕见。AI的影响必须远超互联网时代，才能在宏观数据中留下明显痕迹；若真达到这一程度，那我们或许需要警惕类似《终结者》中“天网”那样的系统性风险。
前瞻指引
沃什直言不讳地指出前瞻指引的局限性：美联储发布的前瞻指引越多，越容易把自己逼入政策困境。这也是他有意放弃该工具的原因。有趣的是，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的这种态度其实是在致敬电影《公主新娘》中的海盗罗伯茨。
记者：“美联储接下来会怎么做？”沃什：“不会有什么重大动作。”记者：“我必须知道答案。”沃什：“学会接受失望吧。”
面对不确定性，保持谦逊
要说在美联储总部埃克尔斯大楼中听到“谦逊”这个词，实在令人意外，但这种态度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既然前瞻指引不适合常态经济环境，那新任主席是否应该给出一套明确的反应函数？比如在数据超出或低于预期时，利率应如何调整。
我多么希望我们对经济的理解已经足够精确，可以依赖一套类似泰勒规则的简单公式来指导政策。但现实是，我们对经济的认知远未达到这个水平；而且，决定货币政策的关键变量本身也在不断变化。
在我的任期内，我和同事们将努力构建更可靠的经济模型，制定更稳健的政策规则，以辅助决策。但我们清楚，实现精准预测仍是一个理想目标。地缘政治、全球供应链、科技变革都在快速演进，对我们认知边界保持适度谦逊，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我必须为这番言论喝彩，因为它恰好也是我长期坚持的观点。自上世纪90年代末以来，我多次在文章中强调这一逻辑，甚至在《大师，别装了！》一书中专门论述：美联储应大幅减少主动干预。理由是：经济统计数据本身存在较大误差，难以准确反映真实经济状况；当新数据出炉时，我们很难据此推翻原有判断。因此我认为，美联储调整偏离中性水平的货币政策时，应设定较高的门槛，大多数情况下应减少干预频率。这无疑为美联储的信誉加分！
美联储的通胀目标
“第三点，必须明确：美联储以个人消费支出（PCE）物价指数衡量的2%通胀目标，是一个坚定且固定的目标。”
这句话分量极重，但大多数人并未意识到它的深远意义。鲍威尔任内，美联储曾推行灵活平均通胀目标制（FAIT），但去年又在杰克逊霍尔年会上宣布放弃其中的“补偿机制”。这意味着美联储实际上已不再追求某一平均通胀水平。
沃什的表态，宣告FAIT彻底终结。他选择更直截了当的方式。当初美联储引入FAIT，是因为意识到自己难以精准锚定通胀路径。而沃什则公开承认美联储预测能力有限，这种坦率值得肯定。又为美联储信誉加分！
短期利率
但下面这段话，我不敢苟同：
“第五点，短期利率是执行双重使命的主要政策工具。”
现实逻辑是：你不能通过直接调整利率来制造储备金稀缺性；恰恰相反，是你主动制造储备金稀缺，才会带来利率变动。如果颠倒顺序，直接调整利率，而非先调节储备规模，让利率自然变动，这在逻辑上是错误的。我原以为沃什明白这一点，从他其他发言中也能看出他理解这一逻辑。但就这句话本身而言，需为美联储信誉减分。
货币的重要性
“第六点：货币很重要。虽然这在当下并不流行，但我坚信，货币对货币政策至关重要。”
在现代货币经济学界，这几乎是个不受欢迎的观点。但他没错！信誉再加分。如果货币总量确实重要，那美联储应优先调节货币供给，让利率自然生成；而不是反过来，直接控制利率，被动接受货币增速波动。同时调控两者，几乎不可能。
工资与物价
“数据显示工资增速处于温和区间。但就判断潜在通胀而言，工资增速长期以来都不是通胀的可靠先行指标。”
这又是一个我完全认同的观点。现实中，是物价上涨带动工资调整，而非工资推动物价上涨。席勒几十年前就指出：如果通胀总是先涨工资，再涨物价，那人们会欢迎通胀。但实际情况是：物价先涨，员工只有在运气好时，才会获得薪资补偿。工资不会主动引发通胀。用统计方法严谨证明这一点虽难，但举证责任应落在提出反直觉观点的人身上。沃什的判断正确，信誉再加分！
演讲结尾的核心观点
“我的判断标准是：我们必须有充分证据表明潜在通胀正以明确且足够快的速度回落至目标。否则，我们仍有工作要做。”
许多人看到这句话，立刻解读为“即将加息”。但结合整篇演讲内容，并不能得出这一结论。所谓“未完成的工作”更可能是指缩减资产负债表。这项工作尚未启动，但应优先推进，之后才考虑小幅调整短期政策利率。
缩减资产负债表自然会推高市场利率：美联储从国债最大买家变为卖家，如果市场利率不随之上升，才不正常。如果长期利率确实有助于抑制通胀，那么仅靠缩表，无需调整政策利率，即可实现紧缩效果。
当然，美联储仍可能上调政策利率。毕竟FOMC是一个集体决策机构。过去几任主席基本能主导方向；但沃什面临两个现实挑战，可能需要妥协才能推进政策。第一，他由特朗普提名，对部分FOMC委员来说，只要是沃什支持的政策，他们就倾向于反对，尤其当政策可能对特朗普政治利益构成威胁时。第二，他试图推动制度性变革，而官僚机构天生抗拒变革，会本能地阻挠。目前尚无法判断他能否在这场博弈中胜出。他对通胀框架工作组的人事安排释放出的信号并不乐观，但也许这只是他争取支持所做出的权宜之计。
总体而言，我对沃什持乐观态度，认为他有潜力将美联储引向更稳健的方向。此次杰克逊霍尔讲话，延续了他一贯的立场，这一点令人鼓舞。
